


作者: □莊友燕 來源: 牡丹晚報 發表時間: 2026-02-11 09:25
冬意漸盡,時節將盡未歇,如今已然立春。天地蓄著將吐未吐的暖意,風柔和如大地沉睡后的吐納。臘月那場雪,已成窗前舊事。成武作家協會的幾位文友,應我之約聚于曹州,尋梅之念,便如遲到的梅瓣,在此刻落定。
梅約初履
腳步比赴約的心更急切,穿過市聲與塵光,我便落進了人民廣場這片梅香環繞的澄明里。臘梅開得正酣,有的已將心事全然坦露,呈著蜜蠟般的明黃;有的卻還矜持,青褐的苞衣裹著,只在縫隙處透出一點欲說還休的鵝黃。梅姿各異,皆在寂靜中持守一份自足。其香清冽,似有骨力,不借東風,獨醒寒冬——這便是梅的本性:不趨暖、不媚時,自有孤貞。
這清寂的相守,直到友人的身影漸次浮現,才融入了笑語。我們像是去探訪一位隱居的老友,知曉它必在蕭索處,贈以最早的芬芳,便一同向那片無雪、卻蘊含深意的清幽處尋去了。
文人愛梅,許是骨子里的親近。愛它疏影橫斜的姿態,更愛它冬日將盡時,捧著滿樹微光、最先與春意凝眸的勇氣。尤其是那穿越了無數筆墨,在泛黃紙頁上始終清癯又溫潤的風骨。那是一種孤清里的熱鬧,寂靜中的宣言。此番尋梅,亦如叩問一種氣節——寒梅不爭春,卻總在歲寒最徹時,將清香付與人間。
庭暖梅馨
循著縈懷的香氣與曲曲折折的小徑,我們從廣場的梅影里抽身,幾步便入了曹州梅園的幽靜。這園子的來歷,本身就如一株異梅,是從尋常生活的縫隙里,頑強生長出的綠意。園主生于河南鄢陵“花縣”,愛花的基因仿佛長在血脈里。那年秋日,他在李集地頭一眼認出一株秀頎的綠梅幼苗,如識遺落民間的碧玉。幾番周折,終于移植到自家小院。如今,這綠梅成了園子最清絕的精魄。
不足一畝的天地,臘梅、牡丹、銀杏、海棠等四十多種花木依時令登場,讓這小院四季流芳,成了洙水河畔一個生機勃勃的“意外”。
置身園中,梅香拂面,融融地浸在暖空氣里。目光稍移,便落在那株綠梅上——青碧的花苞已綴滿疏枝,宛如未經雕琢的翡翠。不遠處,一株紅梅靜立,枝頭花苞是介于胭脂與朱砂之間的紅,似被薄醉染透,飽滿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綻開,卻又被暖意挽留著,顯出幾分豐腴的矜持。
在這片暖意里,綠梅的矜持、紅梅的蓄勢待發,似乎都少了些風刀霜劍磨出的筋骨。唯那株百年臘梅,虬枝盤曲,枝干如鐵,靜靜立著,像閱盡世態的老者,對身旁喧嘩的萌動不驚不喜,只守著自身的生命節律。
水湄萍贈
聽聞點將公園的梅花正當時,我們便驅車前往。這尋梅的興致,從私家庭院蔓延到了開放的市井河畔。
這里是舊時演武點兵之處,內有名人紀念園。園內路徑曲折,經人指點,我們才在河堤一處斜坡旁,覓得了幾株臨水的梅。花事正濃,清冽香氣隔空撲面。坡陡土滑,難以近觀。正躊躇間,忽見坡上坐著一對母女,那約莫十二三歲的女兒,竟靈巧地滑下陡坡,探身折下兩枝梅。見狀,我也借力友人的登山杖,小心翼翼地滑到臨水的梅樹下。那是一種與園中迥異的風致:花色淺淡近乎月白,細看花瓣邊緣透著一抹極淡的、水洇般的桃色,花蕊卻是明凈鵝黃,香氣凝在蕊心,格外清幽。
靜賞間,耳畔傳來清亮的童聲:“給你”是那女孩,不知何時滑到我身邊,遞來一枝梅,還眨了眨眼,像是看透了我愛梅而不忍攀折的憐惜和躊躇。我愕然,心頭一暖。人與花的緣分,竟以如此天真慷慨的方式,完成了傳遞。
堤上游人漸多,或散步說笑,或臨河垂釣。忽有一友擲石打水漂,不慎將腕上檀木手串一并甩出,驚呼聲中,幸得釣者相助,用魚竿徐徐撈起。水珠淋漓間眾人皆笑,梅花的清冷,仿佛也被這生動的人間煙火烘暖了幾分。
園古香凝
帶著一身市井暖香,我們轉向位于城東的凝香園。踏入那扇門,空氣仿佛驀地沉靜下來,連風也變得凝滯。這里,是另一個時空。
如果說曹州梅園的生機是蔓延的、可觸的溫熱,那么凝香園的呼吸則是向下扎根的、沉靜的。它是何魯麗女士的故居,舊稱“何家花園”,其歷史卻遠比一個姓氏更重。園脈可溯至宋元,明萬歷年間,“鐵面御史”何爾健購得此園,定名“凝香”;其子何應瑞官至尚書,在此廣植牡丹,成就"北方八大名園"之盛名。然而,歷史并非只有芬芳。朝代鼎革之際,何應瑞竟在此絕食七日,以身殉明。一段花木清華的園林史,于此浸入了孤臣血性。
此后歲月烽火,園地由二百余畝萎縮至四十畝,昔日名動京華的牡丹名品“何園紅”“何園白”,也大多散佚于塵埃了。但仍有千年翠蘭松、數百年檜柏、四百多年的凌霄,和我們專程來尋的百年臘梅,一同靜立。它們沉默地站在那里,便是活的史書。
花農李豐坤引我們探訪園中兩株梅樹。終是來遲了!它們靜處一隅,花期已過,只余零星殘蕊,倔強地綴在蒼黑如鐵的枝頭,那縷清冽的暗香依然隱約可辨,仿佛歷史的呼吸,從未斷絕。他指著樹根處盤突如怪石的樹瘤,說:“看這‘老疙瘩’,就是時間的印記。”我們仰頭望著,那沉默的枝干分明是時間本身凝固成的姿態,它并非僅僅笑對自然的風雪,更在咀嚼人世的滄桑。靜立中,除了那縷梅香,在鼻翼中繾綣的,還有泥土、殘雪、舊夢與風骨,在歲月深處悄然融就的一味幽醇。
暗香盈袖
離去時,暮色已沉,為古園覆上蒼茫。歸途悄然,掌心那枝梅,也靜靜綰著這一日的溫度與深寒——一端是曹州梅園泥土里漫出的、蓬勃的生機;另一端,是凝香園歲月深處凝定的清冽。衣襟間仿佛收盡了暮色:一半是塵世炊煙,暖意可觸;一半是歷史清輝,寒意入骨。
這暖冬里的尋訪,讓我們同時觸到了生命綻放的溫熱、歲月沉淀的寒香,與人性深處不假思索的暖意。梅最令人低回處,是它代表一種時間的耐性:在嚴寒中積蓄,于靜默中清醒,不為早榮,不懼遲暮,只守其真。國色牡丹或領春芳,而寒梅之氣節,卻如文化深處的靜默根基——不爭冠冕,卻始終站在歲寒的高處,提醒著何謂清醒與堅守。
這或許便是尋梅的真意:它不擔保一段確鑿的傳奇,卻贈與一個獨屬于自己的、缺憾中含著圓滿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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